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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女儿 历史翻案第一推理奇书

2020-07-15
时间的女儿 历史翻案第一推理奇书

葛兰特躺在白色高脚病床上,瞪着天花板,厌恶地瞪着。乾净的天花板上每一道最新的裂痕他都了然于胸。他在天花板上製了地图,探索其间的河川、岛屿和大陆。他拿天花板玩猜谜游戏,在上面找出了隐藏的面孔、飞鸟和游鱼。他用数学算计了天花板,重新发现了自己童年的定理、量角和三角形。现在他已然江郎才尽,只能对着天花板乾瞪眼。眼前的景象看着就倒胃。

他跟侏儒建议过她或许可以移动一下病床,这样他就能探索一块新的天花板。但显然这幺做会破坏病房的对称;而在医院里对称的重要性仅次于清洁,并且远胜于虔诚。

任何不对称在医院里都是亵渎。她问他怎幺不看书?何不接着看几本他的朋友们一直送来的昂贵新小说呢?

「这世界上出生的人已经太多,写下来的字也太多了。每分钟都有百万千万的字印出来。这个念头太恐怖了。」

「你讲起话来就是个老顽固。」侏儒说。

侏儒是茵格翰护士。其实她身高足有五呎二吋,身材比例正常。葛兰特叫她侏儒,是为了弥补自己被一个可以单手拎起的德勒斯登瓷娃娃呼来喝去的窘迫;那是说,要是他可以下床拎人的话。她不只告诉他可以做什幺不可以做什幺,还能轻易地对付他堂堂六呎之躯,让葛兰特备觉羞辱。显然重量对侏儒而言不值一提,她扔床垫时漫不经心的优雅犹如转碟子的杂技演员。她不当班的时候,就由亚玛逊女战士照顾他;这位女神的手臂可比山毛榉枝。亚玛逊女战士是戴瑞尔护士,来自格洛斯特郡,每逢水仙时节,必起乡思。(侏儒的老家在莱瑟姆圣安妮,没有什幺水仙的胡说八道。)她的双手大而柔软,大眼犹如牝牛般柔和,看起来总像在深深地怜悯你;但她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立刻跟唧筒般咻咻喘气。整体来说葛兰特觉得被人当成重如泰山,比轻如鸿毛更加丢脸。

葛兰特之所以卧床不起,让侏儒和亚玛逊女战士照护,是因为他掉进了一扇地上的暗门。这当然是莫大的耻辱,相形之下亚玛逊女战士的气喘如牛和侏儒的轻鬆自如都不足挂齿。掉进地上的暗门这种事简直陈腐老套、荒谬绝伦、可笑至极、惨不忍睹。他从正常步行平面上消失的时候,正在追捕班尼.斯克尔;这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态中唯一聊堪告慰的,就是班尼在下个转角刚好撞进威廉斯巡佐的怀里。

现在班尼要「离开」三年,公权力对此甚为满意。然而班尼可以因行为良好而提早假释,但在医院里即便行为良好,也无法提早出院。

葛兰特不再瞪着天花板,他把视线移向床边桌上的书堆;侏儒早先鼓励他看的那叠昂贵的好东西。最上面那本,封面是瓦莱塔岂有此理的粉红风景照的书,是拉薇妮雅.芬区每年推出的天真女主角冒险记。从书封的港口景致看来,本书的薇拉芮或安琪拉或希赛儿或丹尼丝一定是海军的妻子。他只翻开看了拉薇妮雅写给他的慰问词。

《大汗淋犁》是席勒斯.韦克利脚踏实地、厚达七百页的乡土大作。从第一段看来,本书的情境跟席勒斯上一本作品并无实质差异:妈妈怀着第十一胎躺在楼上,爸爸在楼下九度操劳已然瘫了,大儿子在牛棚里欺瞒政府,大女儿跟情人在乾草棚架上相好,其他人都在穀仓里避风头。茅草屋顶滴答漏雨,大粪在堆肥里蒸腾。席勒斯从不漏提大粪。

堆肥的蒸汽是这幅情境中唯一向上的氛围,并非席勒斯的错。倘若席勒斯能想出一种朝下发展的蒸汽,他绝对会写出来的。

在席勒斯大作那明暗对比刺目的书衣下,是一本结合艾德华式花俏和巴洛克式胡扯的玩意,叫做《战战兢兢的贝珥丝》。作者鲁波特.路格在书中高傲地描写了堕落。鲁波特.路格总能在开头三页逗你笑。大约在第三页的时候,你就发现鲁波特从非常高傲(但当然不堕落)的乔治.伯纳.萧(George Bernard Shaw)那里学到要显得语出诙谐,最容易的方法就是使用廉价又便利的似是而非。在那之后,笑话还隔着三句远你就已经看出来啦。

那本暗绿色封面上有一道红色枪击闪光的玩意,是奥斯卡.欧克理的最新作品。硬汉装腔作势地从嘴角吐出假假的美国腔,完全缺乏正版的机智和魄力。金髮女郎、铬装酒吧、亡命追击。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废话。

《消失的开罐器疑案》,作者是约翰.詹姆士.马克,开头两页就有三个警方程序上的错误。至少这本书在葛兰特想着要给作者写信的时候娱乐了他五分钟。

他记不得书堆底下那本薄薄的蓝色书籍是什幺了。好像是某种热切的数据,他想。

采采蝇、卡路里,还是性行为之类的。

甚至连这种书你都知道下一页会是什幺。在这广阔的世间,就已经没有人会改变他们的记录了吗?现在所有人都见公式而心喜吗?当今的作家写作都是一样的模式,大家都知道可以期待什幺。读者提到一本「新的席勒斯.韦克利」或是「新的拉薇妮雅.芬区」,就像是在说「一块新砖头」或「一把新梳子」一样;他们从来不说「谁谁谁的新书」。

他们的兴趣不在书本身,而在那是「新的」。他们很清楚书的内容会是什幺样子。

如果全世界的印刷厂都停工一个世代的话,或许是件好事。葛兰特这幺想着,把倒胃口的视线从那叠五颜六色的书堆上转开。文学也该有休息时段,该有个超人发明某种让一切同时停止的光束,这样你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就不会有人送你一堆胡说八道,梅森产的啰唆瓷器也就不会要你阅读那些玩意。

他听见门打开了,但并没费力去看。他心理上和现实上都已经转头面壁。

他听着有人走到他床边,便闭上眼睛逃避可能的对话。他现在不想面对格洛斯特的同情或兰开夏的干练。在接下来的停顿中,一抹微微的诱惑,一股令人怀念的法国格拉斯原野气息挑逗着他的鼻孔,在他脑中迴旋。他品味着,思索着。侏儒散发出薰衣草爽身粉的气味,亚玛逊女战士则带着肥皂和碘酒的味道。现在在他鼻腔中徘徊的是昂贵的隆克洛五号。他只认识一个人用隆克洛五号香水。玛塔.哈拉德。

他睁开一只眼睛,瞇着望向她。她显然弯身看他是不是睡着了,现在正踌躇地站着—如果玛塔做的任何事能称之为踌躇的话—望向桌上那叠显然没动过的出版品。

她一手搂着两本新书,另一手则拿着一大把白色紫丁香。他想知道她之所以选白色紫丁香是因为觉得这是适合冬季的花朵(每年十二月到三月,她戏院的休息室里都是这种花),还是这不会破坏她黑白时髦装扮的协调。她戴着一顶新帽子和常戴的珍珠首饰;那些珍珠是他以前帮她找回来的。她看起来非常漂亮,非常巴黎风,而且跟医院氛围差个十万八千里。感谢老天。

「我吵醒你了吗,亚伦?」

「没有,我没睡着。」

「看来我送的礼物跟大家一样老套。」她说,把那两本书放在被他嫌弃的同侪旁边。

「希望你觉得这些有趣一点。你有没浅尝一下我们的拉薇妮雅啊?」

「我什幺都不能看。」

「你不舒服吗?」

「难过死了。但不是我的腿也不是我的背。」

「那是什幺?」

「我表妹萝拉称为『无聊的刺痛』。」

「可怜的亚伦。你家萝拉说得真是太对了。」她把水仙从过大的玻璃瓶里拿出来,优雅地扔进洗手盆里,然后把自己带来的紫丁香放进去。「大家以为无聊是一种让人呵欠连天的感觉,但其实当然不对。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小小刺痛。」

「小小刺痛,持续不断。就像是有人用荨麻打你一样。」

「你何不找点事来做?」

「改善我这光辉的时刻吗?」

「改善你的心境,更别提你的灵魂和脾气了。你可以研读一下某种哲学、瑜珈之类的东西。但我想习惯理性分析的脑子并不太适合思考抽象的事物。」

「我的确想过要重新学代数。我觉得在学校的时候没有好好地正视代数。但我已经在这该死的天花板上搞了太多几何题,数学有点让我倒胃口了。」

「我猜以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建议你玩拼图。填字游戏如何?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弄一本来。」

「看在老天的份上,千万不要。」

「当然啦,你可以自创填字游戏。我听说那比解答有趣多了。」

「或许吧,但字典有好几磅重。而且我一向讨厌查参考书。」

「你下西洋棋吗?我不记得了。解西洋棋难题呢?下白棋然后要在三步内赢之类的。」

「我对西洋棋的兴趣仅止于用看的。」

「用看的?」

「非常有观赏价值,骑士、兵卒等等。非常雅致。」

「真不错。我可以带一套来让你玩玩。好吧,不管西洋棋了。你可以做点学术研究,那也是数学的一种。解决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妳是说犯罪吗?所有的案例我都记得,而且那些都没什幺搞头,绝对不是一个躺平了的人能解决的。」

「我不是指苏格兰场的案子。我是说比较—那个词怎幺说?—比较经典的。几百年来都没人解开的谜。」

「像是什幺?」

「像是匣中信。」

※The Casket Letters,匣中信传为苏格兰女王玛丽(Mary, Queen of Scots1542~1587)在一五六七年写给波斯威伯爵(Earl of Bothwell,1535~1578)的信及十四行诗,后世对其真伪有所争议。

「喔,不要提苏格兰的玛丽女王!」

「为什幺不要?」玛塔问道,她跟所有的女演员一样,都隔着一层白纱美化了玛丽.斯图亚特。

「我会对坏女人有兴趣,但蠢女人我没兴趣。」

「蠢?」玛塔用最低沉有力的依莱克特拉嗓音说。

「非常蠢。」

「喔,亚伦,你怎幺能这样!」

「要是她戴着别种头饰的话,根本不会有人理会她。吸引人的是那种无边帽。」

「你觉得她戴着遮阳小帽的话,就不会爱得那幺轰轰烈烈了?」

「她不管戴着什幺帽子都没轰轰烈烈地爱过。」

玛塔使尽一辈子舞台生涯和一小时仔细化妆的全力,露出震惊不已的样子。

「你为什幺这幺觉得?」

「玛丽.斯图亚特有六呎高。身材高大的女人都生性冷漠。随便去问哪个医生就知道。」

他一面说着,一面思忖,自从多年前玛塔把他当成有需要时的备用护花使者以来,他似乎从未怀疑过她对男性恶名昭彰的理性态度是否跟身高有关。但玛塔完全没想到自己,仍旧一心都在她最喜欢的女王身上。

※Electra,希腊神话中阿加曼侬王之女,弒母为父报仇,成为恋父的代名词。

「至少她是殉道者,这点你得承认。」

「什幺的殉道者?」

「她的宗教。」

「她唯一殉的道就是风湿,她没有经过教皇的允许就嫁给了唐利爵爷,然后嫁给波斯威伯爵的时候举行的还是新教仪式。」

「再过一会儿你就要告诉我她从来没被人关起来了。」

「妳的问题在于妳以为她被关在城堡顶端的小房间里,窗子上有铁栏杆,只有一个老僕人跟她一起祈祷。事实上她有六十个随从。人数被减到像乞丐一样的三十人时她大肆抱怨,再减到两位男性随从、几位侍女、一个缝纫工和一两个厨子时,她几乎懊恼至死。

这一切都要伊莉莎白女王掏腰包,她掏了二十年,而二十年来玛丽.斯图亚特都在欧洲叫卖苏格兰王冠,看是不是有人愿意发动革命让她重回王座,或是坐到伊莉莎白女王的位子上。」

他望向玛塔,看见她在微笑。

「好些了吗?」

「什幺好些了?」

「你的刺痛。」

他笑起来。

「好些了。整整一分钟我完全忘了这回事。至少这算是玛丽.斯图亚特的功劳。」

「你怎幺这幺了解玛丽?」

「我在学校最后一年写了一篇关于她的文章。」

「而且我猜你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我对她的发现。」

「所以你不觉得她是悲剧人物。」

「喔不,她很悲剧,但不是一般人以为的那种悲剧。她的悲剧之处在于她虽然生下来就是女王,却只有郊区家庭主妇的见识。占隔壁都铎女士的上风既无害又有趣,甚至可能让你毫无节制地分期付款,但这只影响你自己。当你用同样的方法治国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如果你愿意用一千万人民当筹码来打击王家对手,那最后只会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他躺着想了一下子。「她去女校教书应该非常胜任。」

「你太坏了!」

「我是好意。教职员一定会喜欢她,所有的小女生都会崇拜她。我说她悲剧就是这个意思。」

「好吧,看来你不要匣中信了。还有什幺别的?铁面人。」

「我不记得那是谁,但我无法对任何羞答答地躲在锡片后面的家伙感兴趣。我没办法对任何看不到脸的人感兴趣。」

「啊,对了,我忘记你对人脸有热情。波吉亚家族的面孔都非常出色。我想他们应该能提供一两个让你动脑筋的谜题。要不当然还有波金.沃白克。冒名顶替是非常有趣的事。他到底是不是他自称的那个人呢?很不错的游戏。没人能肯定地说是或不是。意见倾向一边的时候另一边就会压过来,就像不倒翁那样。」

※Perkin Warbeck,1474~1499,英王亨利七世在位期间,自称是爱德华四世之子约克公爵李察(塔中小王子之一),威胁都铎王朝的王位觊觎者。

门打开了,汀克太太家常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她头上戴着更为家常的老帽子。汀克太太自从开始替葛兰特「做」之后就戴着这顶帽子,他无法想像她戴别的帽子。他知道她的确有另外一顶,因为她会说那是「我的小蓝」。她的「小蓝」偶尔才出现,而且从来不会出现在坦比庄十九号。她戴小蓝的时候都郑重其事,戴着它就是一种评估的标準。

(「妳喜欢吗,阿汀?觉得怎样?」「不值得我戴小蓝。」)她戴着它去参加伊莉莎白公主的婚礼,以及其他不同的王室场合,还在肯特公爵夫人剪綵的新闻影片里出现了一两秒。

但对葛兰特来说,这只是一种汇报而已,评量某个社交场合的标準,看那值不值得戴上「小蓝」。

「我听说有人来看你,」汀克太太说,「我本来要走的,但我听到这个声音很熟啊,我就想:『只不过是哈拉德小姐而已。』所以我就进来啦。」

她抱着几个纸袋,还有一小束秋牡丹。她用女人对女人的态度跟玛塔打了招呼,她以前曾经是服装师,因此对剧场世界的女神并无夸张的敬畏。她瞥了一眼玻璃瓶中玛塔插的漂亮紫丁香。玛塔没有看见她的视线,但注意到了她手中的秋牡丹,立刻好像排练过一样圆滑地接管了情势。

「我花了大把银子买了白色紫丁香给你,汀克太太带了野百合来,立刻把我比下去了。」

「百合?」汀克太太怀疑地说。

「这些是所罗门王的荣耀啊。既不劳苦也不纺线的一束花。」

汀克太太只在婚礼和洗礼的时候去教堂,但她这一代都上过主日学。她带着全新的兴味望着自己羊毛手套中的那一小束荣耀。

「唉哟,我以前还真不知道。这样就很有道理了是不是。我一直都以为那是海芋,满山遍野的海芋,贵得要命,有点令人沮丧。所以那些花是染色的?怎幺不明说啊?为什幺要叫百合!」

她们继续讨论翻译,以及圣经多会误导人(「我总怀疑把粮食撒在水面5是什幺意思?」汀克太太说),那个尴尬的时刻就过去了。

她们忙着谈经论译的时候,侏儒带着一个花瓶进来了。葛兰特注意到花瓶是给白色紫丁香而不是秋牡丹用的。这是对玛塔示好,希望能进一步交流,但玛塔从来就不注意女人,除非她立刻要用上她们。她对汀克太太的态度仅仅是随机应变,面对某种情势的自然反应。于是侏儒就降格成了功能性角色而非社交对象。她从洗手盆里捡起水仙,默默地放进花瓶里。葛兰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比温驯的侏儒更赏心悦目的景致了。

「好了,」玛塔插好紫丁香,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我这就让汀克太太餵你吃纸袋里的好东西啦。亲爱的汀克太太,这些纸袋里不会有妳那好吃的小馅饼吧?」

汀克太太容光焕发。

「妳想吃一两个吗?刚刚烤好的喔。」

「吃这幺好吃的饼乾我的腰围一定会增加的,但我还是带几个回戏院去配茶好了。」

她用让人欣喜的态度挑了两个(「我喜欢边上有点焦的」),放进包包里,然后说:「再见,亚伦。我过一两天再来,让你织袜子。我听说编织非常有镇静效果。是不是啊,护士小姐?」

「喔,是的,一点没错。我有很多男病患都开始编织了。他们觉得那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玛塔在门口送他一个飞吻,然后离开了。侏儒毕恭毕敬地跟在她身后。

「那个太妹真是没救了。」汀克太太说,把纸袋一一打开。她说的不是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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