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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橘子的「橘子旅行」

2020-06-14

第一次知道南庄的「老寮」背包客栈,是前年暑假到玉里参加一个活动时听到创办人邱星威的分享。当时让我印象深刻的除了有着社会企业精神的老寮青年旅社,更重要的其实是星崴的人类学背景,以及他回到故乡花了八年作田调的蹲点功夫(有关星崴和老寮的介绍)。于是开学后我请他到刚成立的暨大东南亚学系来演讲,希望透过星崴的亲身经历,说服这些大一(尤其是人类学组的)的学生,人类学可以是很有用的功夫。

去年十月的人类学年会,再度听到星崴的分享,发现不过一年时间他又多做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正好下学期暨大原乡专班的观光文创组要开一门必修课「文化与观光」,思量之后,我决定请星崴一起来合开,让他透过老寮的经验,带领学生进行小旅行规划以及相关文创的实作练习。

然而,我却一直还没机会去老寮。因此,一月底在脸书上看到了老寮贴出「山林踏查-第一章:橘子旅行」的召唤,便立刻决定报名。脸书上的宣传说,橘子旅行採橘子的地点是在山猪脚印自然农园,这是几个回乡青年共同耕筑的园地,他们选择了无毒耕作,作为实践友善土地的实验场。不过,成立后第一次準备收成的橘子园,却惨遭山猪光顾,地上满满的「山猪脚印」因此成为了这个农园的名字。

出发往南庄的当天早上,我在脸书上开玩笑地写着「要和山猪去抢橘子了」,下午到了老寮后才发现这不是玩笑,小旅行的领队(老寮团队的亚璇)说,原本我们要採的橘子真的被山猪吃光了,他们只好紧急地联繫另一位也是採取自然农法的农友苏大哥帮忙,才免除了这趟行程险些「名不符实」的危机。

这是一趟很「橘子」也很「手作」的旅行:第一天下午,我们到果园採橘子以及听苏大哥的导览;第二天早上,用前一天在橘子果园里採的好几大袋杂草(鬼针草)的叶子做植物染;下午则是用我们亲手採回的柑橘,分成三组製做果酱。亲手作才知道,「手作」真的是很花时间的事,单单是把鬼针草的叶子摘下来做染剂的材料,以及把橘子的果肉分离,然后处理成可以下锅熬煮的状态,就花了绝大部份的时间,我们这群慢活的「特殊观光客」也因此成为其他来去匆匆的老街观光客好奇的「观光」对象。

其实这一趟的主角与其说是橘子,不如说是热腾腾还在试营运阶段的「Valai 农创店」,以及不停在其中穿梭、忙碌地教我们手作,以及「手作」各种好吃的在地食物——包括第二天的早餐、午餐(柑橘风味餐),和下午茶(米鬆饼、柑橘饼乾、柑橘奶酪)——「餵食」我们的几位年轻、认真又热情的「老寮团队」。

不只是橘子的「橘子旅行」

老寮的正式名称是「耕山农创股份有限公司」,其中「耕山」指的是客家人的产业与生活方式-「耕一座山」,也是老寮对自己的期许,希望可以成为一座山的入口,让人透过「老寮」走入一座山,打开和山的关係;而「Valai 农创店」则是「耕山农创」继老寮背包客栈之后的第二块拼图,用意是「想要将台三线美好而丰盛的物产,透过五感的精緻体验,在山林里缤纷呈现」。

如果说,老寮,是一个入口,提供进入山林的几种方式。那幺,「Valai 就是进入山林的一片窗景,乘载台三线美好且丰盛的产业。」

不只是橘子的「橘子旅行」

关于店名“Valai”的由来,脸书上的介绍是这幺写的:「客语,源自原住民语,意即这片山林里的人对美好事物、大自然的讚叹。」但到底是哪一族的语言?进一步询问亚璇后才得知,这是客家语中的「外来语」,原本是泰雅语,意思是「真正的、非常」。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Valai”是从泰雅语的“Balay”转化而来,和赛德克语“Sediq Balay”(赛德克巴莱,意为「真正的人」)后面的“Balay”是同一个字(只是重音不同)。

去年年底,原本在此处营业的「南瓜故事馆」结束营业后,老寮团队决定租下这个空间,在很赶的时间里重新装潢,于农曆期间开始试营运,实践他们串起在地产业链,帮在地农产品加值的「农创」梦想。Valai 农创店位于「康济吊桥」旁,是南庄老街的最边缘处,正好和桥另一端的「老寮」隔桥对望,也是目前还保有老街建筑样貌,政府想要进一步伸手「发展」(「破坏」?)的「十三间老街」起点。

虽然採橘子以及橘子相关的手作与餐食佔据了这趟旅行的绝大部份时间,然而,赋予这趟旅程灵魂,使其「好吃」(good to eat)之外也「好思」(good to think)的关键,却是亚璇花了不过一个小时,但却充分展现老寮田调实力的南庄老街导览。为了避开喧哗的观光人潮,让我们能在视觉、听觉上稍稍感受到南庄老街残存的韵味,她特意选在晚上进行导览,而起点正是Valai农创店旁的「康济吊桥」与「十三间老街」。

串连起蓬莱溪对岸两个对比世界(喧闹的南庄老街与寂静的南江老街)的康济吊桥,是来南庄的游客常驻足拍照的观光景点,不过这座吊桥的前身「康济桥」却曾是乡内惟一的钢筋水泥桥,也是南庄的经济命脉,在当年林业、矿业兴盛年代,扮演了重要的运输功能,1963年因葛乐礼颱风造成桥底严重淤积后被迫拆除,由南庄大桥取代。直到南庄观光兴起后,才又在2009年底在原处搭建吊桥。

过去从山林里运出的林木与矿产,通过康济桥后,经由现在的「十三间老街」这条主要干道运出,也因此这条街成为当年南庄最繁华的所在。亚璇说,老寮在这里作田调时,许多人都提起童年时会偷偷跑到这条街尽头由在地一位江议员所经营的大木材厂里,偷剥肉桂树皮来当零食吃,肉桂在舌尖上残留的特殊滋味,成了大家共同的儿时记忆。

不只是橘子的「橘子旅行」

从康济吊桥这个曾经造就南庄繁华的历史通道,我们随着亚璇的步伐,沿着当年林业、矿业最主要的主干道(十三间老街),驻足停留在也是繁华遗迹的南庄戏院;而后走到她口中还保有一些生活感的中山路,从她诉说田调时从当地人攫取的旧日记忆片段去想像当年的风华;一直走到最观光化的中正路,寻访当年社区营造的起点-桂花巷。

这条小巷两旁原是髒乱的猪舍,后来一个与当地基督长老教会有密切关係的公民团体「南庄爱乡协进会」着手整理,并且以他们常常聚集的一家「桂花巷麵食店」为名,在2000年向文建会申请了「桂花巷社区营造计画」,除了美化环境外,还举办许多艺文活动以及唤起公民意识的聚会、讲座。

没料到的是,太成功的社区营造,却导致了情况的複杂化和难以控制,桂花巷变成了许多外来商家进驻的观光景点,爱乡协会也黯然退出社区营造。亚璇的导览就像是一场贯穿南庄不同阶段发展的时空之旅,层次分明地从过去、现在,一直谈到老寮和其他一些返乡青年回到南庄扎根后,奋力实践所期许的未来。

结束南庄老街的导览之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我们一群人来到了十三间老街另一家由青年创业的「芳山农创酒吧」。这个去年七月才开幕的特色酒吧,老闆是来自头份、七十五年次的一对小夫妻阿芳与阿山,之所以称做「农创」酒吧,是因为他们也和Valai 一样,把结合当地的食材以及自身的创意来创造出美好的食物当成使命,设计各种特色商品。

我们当晚喝到和看到的在地食材就有桶柑、橄榄酒、赛夏族人酿的小米酒,以及泰雅腌肉等(是由当地一位赛夏族人做的,所以老闆误以为是赛夏的传统食物)。不过最有意思的是一款名为「江议员」的热调酒,运用了肉桂的树皮来调製,正是从前述老寮团队所做的田调故事中所取得的灵感。

不只是橘子的「橘子旅行」

这一趟到老寮,星崴正好出国,又因为是刚诞生的「Valai 农创店」初次活动登场,以致团队的成员们异常忙碌,没有时间可以多聊。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抓住零碎的时间,透过一个人类学者兼观光客的角度,向亚璇提出了一些疑问与建议。

之所以报名橘子旅行,除了想实际走一趟久仰大名的「老寮」之外,也是被文宣中对于这次主题「橘子」非常有厚度的描述(thick description)所吸引:

如何让观光的主题不至于如南庄老街桂花巷的「桂花」,或客家桐花祭中的「桐花」般只是单薄、孤立的「物」(参2015客委会的桐花祭短片),而能与在地脉络相连结,这原本就是老寮透过田野调查一直在做的事,可惜的是,虽然这趟的橘子旅行在亚璇一开始的导览中有稍微点到日本时期大量出产柑橘的政策,但在「手作」时,却还是回到一般的採果以及果酱製作,没能让我们把文宣中「手心里的太阳」真实握在手上。

有意思的是,一位一起来小旅行的成员听到我的询问后,生动的描述了他在竹东县立游泳池里常看到客家阿公们把一堆橘子带进去蒸汽室蒸的场景,可见「热」橘子的饮食习惯仍是「活生生」的客家日常文化。

此外,在Valai 农创店摆放的在地农产品之中,「雷女咖啡」这个名称特别引起我的好奇,原以为来自附近的赛夏族部落,询问后才知道,这是老寮一位住在竹南的咖啡师朋友提供的咖啡豆,因为其喜欢赛夏文化,故引用了赛夏族传说中将种子及农耕技术带给族人的「雷女」意象,来为这支台湾在地生产(南投国姓、屏东北大武、花莲)、在地烘焙的豆子命名。

不只是橘子的「橘子旅行」

我不太清楚这位咖啡师与赛夏族人或文化是否有更多的关连,但还是告诉亚璇,如果摆放在Valai 农创店里的特色商品要使用如此族群色彩鲜明的命名,那幺Valai应该要跟附近的赛夏部落有更实质的连结,而非只取其美丽的意象。

事实上就我所知,星威过去这段期间和附近的原住民部落,如瓦禄、鹿场等是有一些往来与接触,也曾经在行程上和族人合作,带旅客到部落做体验。农创店最后使用了客语中的「泰雅」外来语“Valai”,而非客语原本的讚叹词AH-OOO(阿喔)作为店名,相信也正是为了表徵南庄这个地区是多元族群共存的所在(我搜寻到在2015年5月的一场演讲中,星威用的还是「AH-OOO农创」的名称)。

因此,我建议亚璇,他们可以考虑和这两年透过活力部落计画积极发展蕨类园区的鹅公髻部落合作,以赛夏族人喜食的蕨类来设计特色菜单。亚璇连忙点头称是,并且很专业的讲出「拟德氏双盖蕨」这个学名(这是赛夏族人最喜食的蕨类,每到每年8月至10月间,各部落赛夏族人如朝圣般的前鹅公髻部落后山处前往採摘,在部落间交易每台斤可卖100元以上),可见老寮团队对于附近的原住民部落,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当然,从认识、了解到能够合作,这其中不是直线可以抵达的距离。与同为客家族群的在地农夫合作都需要许多的磨合,跨文化与部落合作更不会是容易的事。但我相信也期待,以老寮团队对于土地与文化的尊重以及谦逊、认真的实践态度,定不会让「雷女」或是「Valai」只是个美丽的象徵,而能够逐渐赋予它厚实的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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